《争仙(强取豪夺)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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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,翠仙离奇地死而复生。
仍是十七岁,翠仙要往河州裴府去了。
卯时一刻,鸡鸣数声。
翠仙尚在迷蒙中,便被李阿婆与婢女雪香推醒:“翠仙,该起来梳妆了。”
原是陈姨娘虽松口带翠仙入府,心里却不住打鼓,唯恐她乡野出身,不懂高门规矩,开罪裴府四尊大佛,连累自己与裴鹤令。
苦思半宿,竟想出一条妙计:临时抱佛脚。
翠仙被安置在澄雪院偏房。
说是偏房,不过西厢旁一间窄窄的耳房。
一床一柜一镜台,便再无长物。
雪香翻遍衣柜,指尖所及,全是粗粝扎手的葛麻布裙,不由面露难色:“李嬷嬷,尽是些粗布麻裳。”
李阿婆手中木梳不停,将翠仙满头乱发梳顺,口中不紧不慢地吩咐:“去翻娘子那口香樟木的箱子。她带了七八身衣裳,里头有件秋香色短襦配天水碧衫裙,你取了来。”
雪香垂首应了,快步而出。
李阿婆目送雪香出门,转回头,目光缓缓落回翠仙身上——
十七岁的乡野丫头,端端正正坐在椅中,脊背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,一副乖顺模样。一大片紫红色的痧痕层层叠叠,新痕叠着旧痕,胡乱摊在这具青涩的身子上。
李阿婆叹了口气:“你昨夜又刮痧了?”
翠仙怔怔盯着镜中的模糊人影,回道:“夜里热得很,便摸了个碗,又刮了几下。”
李阿婆苦口婆心:“身子若难受,便来寻我。你力气大,日后切莫私自刮痧,瞧着不雅。”
翠仙暗自吐了吐舌头,没有接话。
窗纸由暗转青,雪香很快折返,臂弯里搭着几身簇新衣裙,手里攥着几支银簪。
她一面往榻上放衣裳,一面原样转述陈姨娘的话:“娘子说,叫咱们把她那些穷酸衣裳全扔了。先拿这几身衣裳、几件头面撑着,等入了府,再慢慢添置。”
李阿婆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丫头入了府,还不知能住几日呢……”
换衣时,翠仙借口害羞,硬是将李阿婆与雪香推出了门。
昨夜她虽忍痛用碗沿将浑身上下刮了数遍,但心里仍悬着一块石头,害怕被眼尖的李阿婆瞧出端倪。
好在二人未起疑,在门外催了一回,脚步声便一前一后地远了。
毕竟,于二人而言,伺候陈姨娘与裴鹤令才是正事,翠仙不过是顺带捎上的一件活物罢了。
翠仙换好衣裙,披帛绕过颈间,遮住那片触目的痧痕。
她推门而出,整个澄雪院此刻像一口烧开的锅,脚步声、吆喝声、箱笼碰撞声搅在一起,在院中此起彼伏地沸腾着。
翠仙穿过乱糟糟的院落,打算先去东厢向陈姨娘行礼。
东厢的门虚掩着。
她刚走近,便听见门后的说话声。
“他这性子,委实阴晴难测。前日才说要走,过了一夜又不走了……昨夜好好吃着饭呢,突然知会我辰时动身,累得我两夜悬心吊胆睡不着,生怕哪句话说错惹了他。”陈姨娘越说越委屈,言至伤情处,不免提起昨日那桩事,“昨日柴房里死的那二人,你可问清了?”
李阿婆压着嗓子回话:“问了。厨下的人说,母子俩是外乡来的,才在村中落脚。前些日子,曾管事急得火烧眉毛,进村逮谁是谁,也没细问根底,便将人领进了门。”
陈姨娘恨恨啐了一口:“两个短命的小人,差点把我害死。”
李阿婆:“娘子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纵是闹到郎主跟前,您也是占着理的。”
陈姨娘嘀咕:“你说……大郎君莫不是借着那二人的死,故意敲打我?”
李阿婆:“娘子,这话可不能往外说。”
二人絮絮叨叨数落了好一阵,直到外头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,才收了话头,上前推开门——
却见翠仙呆愣愣杵在门边,不知听了多久。
陈姨娘吓了一跳,蹙眉捂着心口:“你怎不出声?”
翠仙垂下眼睫:“我喊了,您没应。”
实则没喊,因为她想偷听点裴家的秘密,谁知这主仆二人后面只顾着骂裴鹤卿,一句要紧的也没说。
陈姨娘没心思追究,朝她挥了挥手:“你去西厢,同二郎一道去正厅陪大郎君用膳。切记,别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一样,做出昨夜那般抢饭的不雅之举。”
翠仙木讷地点头:“我晓得了。”
“快去。”
翠仙转去西厢接上裴鹤令,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,慢悠悠挪进了正厅。
厅中,裴鹤卿照旧端坐主位。
一身绯色官袍,衬得他面如冠玉,神色冷肃。
他吃饭的动作又轻又慢,碗箸起落之间,竟无一丝声响。
他寂然无声,裴鹤令与翠仙便变作两只噤了声的山雀,连喘气声都放轻了几分。
一桌膳食,在沉默中渐渐失了热气。
裴鹤令试探着开口:“大哥,你打算入城后,直接进宫么?”
裴鹤卿搁下汤匙:“嗯,此番事多,须入宫月余。”
话落,满室又安静下来。
今日的四方桌上,比平日多了一盘蒸饼。
可惜,放在裴鹤卿面前。
翠仙隔着半张桌子,眼巴巴地偷瞄了好几眼,到底没敢张嘴。
倒是乌川为裴鹤卿布菜之际,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蒸饼推到了她面前。
翠仙眼睛一亮,赶忙夹起一张蒸饼放进碗里,低头咬了一口。
王家村的蒸饼,是灰扑扑的粗面野菜蒸饼,入口粗糙;裴家的蒸饼,却是白花花的重罗白面羊肉馅蒸饼,咬一口汁水四溢,满口鲜香。
翠仙喜欢吃好看的裴家蒸饼,又不免怀念那口裹着山野清气的王家村蒸饼。
一旁的裴鹤令见她吃得笑眯了眼,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,顺嘴问她:“翠仙,你想回家么?我可以陪你去王家村。”
翠仙吞咽的动作一顿,答得斩钉截铁:“不要。”
她爹娘晚一日知晓她进了裴府,她便多过一日舒坦日子。
不过,她倒有两处好去处,既不用回王家村,又能远远瞧上一眼她的家:“我们可以去王家村附近的清溪与梧山。你教我识字,我教你抓鱼。”
裴鹤令:“我会抓鱼,你教我其他的。”
翠仙歪着头,脱口而出:“那我教你喂猪!”
“咳——”
裴鹤卿忽然抬袖掩口,接连咳了两声,绯色官袍的袖口随之微微颤动。
裴鹤令递过一盏温茶,关切道:“大哥,你没事罢?”
“无妨。”裴鹤卿接过茶盏,随手便搁在一旁。那阵咳嗽逼出的一层薄红尚在颊上未褪,他的神色却已敛回惯常的肃穆,“不过二弟,汝寒疾方瘳,捕鱼饲豕之役,宜暂休止。为兄已为汝拣书数卷,居家当潜心诵读。”
裴鹤令一脸正色:“多谢大哥。”
训完左侧的裴鹤令,裴鹤卿端正的目光便转向了对面的翠仙:“弟妇甫入门,即当收敛心性,研求中馈之术。为兄愿汝与二弟琴瑟谐和,燕婉相欢。”
钟馗?
青色?
阎王?
翠仙挠了挠头,左顾右盼:“要我学捉鬼么?”
这句话清脆地落在正厅里,裴鹤令当即笑得前仰后合:“大哥,你今日说话,怎生句句咬文嚼字?瞧把翠仙吓得,都要去学捉鬼了!”
裴鹤卿低头理着袖口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弯:“昔日有人问禅师,何为大道?僧曰‘饿了吃饭,困了睡觉’。今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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